“您家里这件，是还原度极高的现代仿品。”“不可能！这绝对不可能！”她气急败坏地将怀里的小约克夏摔在地上，狗子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，然后一瘸一拐地溜了。张陈玲却暗自松了一口气。倪大爷无视贵妇的反应，继续说道：“元清时期使用的青花瓷色料“苏麻离青”，由于含铁，会出现结晶铁斑，这种斑痕存在于运笔的自然纹路中，而现代仿品，则常用重笔和多次复笔来刻意制造斑痕，会造成胎釉厚重，肉眼可见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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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大早，张陈玲就给那个要求赔偿古董花瓶的客户打去电话，提出要上门拍摄，对方很不情愿。
　　“我刚刚练完瑜伽，等下还要出去做个指甲，还不一定几点钟回家呢！你们一定要今天过来吗？而且，我昨天不是把花瓶的照片都发给你了吗？为什么还要拍？”
　　“是的呢，最好是今天！昨天您离开之后，我就立刻召开员工大会，您是我们的 SVIP 客户，我们阿姨打碎的还是个古董花瓶，所以大家一致同意做出赔偿！那我们今天就开始走流程，按照规定，需要使用专业相机对花瓶进行无死角拍摄，包括相片和视频，而且我司负责理赔的同事也必须出镜，这段视频将作为赔偿的重要依据，未来我们也会据此向保险公司理赔。”
　　“这样啊……那你们能赔多少钱？”
　　“鉴于花瓶是裂了道纹，没有全碎，根据我们的初步评估，可按照市场价值打七折进行赔偿，您觉得还算合理吧？具体的数字呢，我们可以再商讨，现在把流程先走起来。”
　　“这样啊……那好吧，你们十一点到我家来吧，一定要准时，我还要出去吃午饭。”
　　李鹏飞的北京哥们儿姓倪，所以他爸自称倪大爷。
　　张陈玲给倪大爷换上了一套带斯嘉丽 logo 的工作服，两个人挎着专业相机，按照约定的时间，准时出现在了客户所在的小区——华府天地。
　　这是一座紧邻新天地，大厦顶楼有直升机停机坪的顶级豪宅，房价仅次于翠泊天地。
　　贵妇客户穿着一身白色真丝家居服，抱着一只小小的约克夏，给两个人开了门，她人狠话不多，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客厅走廊的玄关。
　　“你们快点拍吧，我的午饭提前了，十分钟之后我就要离开。”
　　只见一束暖光不偏不倚射在玄关紫檀桌上的一只青花瓷瓶上。倪大爷戴上眼镜，小心翼翼拿起花瓶，转着圈仔细端详，张陈玲则在旁边举起相机。
　　倪大爷赞叹了一句：“这件瓷器造型端庄，器型优雅，是典型的清雍正时期的官窑作品。”
　　“你认识？”贵妇一激灵，双眼骤然放光。
　　“这件花瓶形似橄榄，上面的青花是明永乐宣德的风格，于清秀中显露古朴之风，你们看，这瓶子上一共有五只蝙蝠，在蟠桃周围上下飞舞，这是“五福捧寿”的寓意。”
　　贵妇的脸因兴奋而涨得通红，嘴咧到了腮帮子，“我就说嘛，我老公家留下来的都是宝贝！”
　　倪大爷继续科普，“根据清宫内务府造办处的档案和其他史料，这款雍正时期的桃蝠纹青花橄榄瓷瓶仅存世两件。其中一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，而另一件……”
　　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手中的花瓶。
　　空气瞬间凝结。
　　张陈玲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，贵妇则咬住嘴唇，满眼带笑，两块僵硬的苹果肌微微颤动，像是等待加冕的皇后。
　　“珍藏于伦敦的大英博物馆！”
　　“啊？？？”贵妇的脸色骤变，下巴像是瞬间脱了臼，没想到自己不但没等来冠冕加身，还从皇后的宝座跌落。
　　“您家里这件，是还原度极高的现代仿品。”
　　“不可能！这绝对不可能！”
　　她气急败坏地将怀里的小约克夏摔在地上，狗子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，然后一瘸一拐地溜了。
　　张陈玲却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　　倪大爷无视贵妇的反应，继续说道：“元清时期使用的青花瓷色料“苏麻离青”，由于含铁，会出现结晶铁斑，这种斑痕存在于运笔的自然纹路中，而现代仿品，则常用重笔和多次复笔来刻意制造斑痕，会造成胎釉厚重，肉眼可见……”
　　他转动花瓶，向两个人展示。
　　贵妇脸上的表情既慌乱又愤怒，“这，这怎么可能？花瓶是我老公家祖传的，是当年康熙皇帝御赐的！”
　　张陈玲内心 OS：大姐，连我都知道康熙是雍正的爹，雍正时期的花瓶怎么可能是康熙御赐的呢……
　　眼看场面陷入尴尬，她立刻开口解围：“哎呀，这个问题有点严重了，会不会是您家里收藏的宝贝太多，花瓶的年代给记错了呢，不如您再跟老公确认一下？当然，也有可能是我们这位从故宫退休的倪教授看花眼了，我看您今天挺忙的，不如我们择日带上花瓶，再找个拍卖行鉴定一下？”
　　贵妇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她嘴唇颤抖着，强装镇定再次开口：“也好，我回头再问问我老公，他最近在欧洲出差，你也知道，我们家在世界各地都有房子，每个房子里都有古董，当然也有现代艺术品……我老公每天忙得不可开交，也有可能是他记错了……”
　　“没问题，您再问问，不过一码归一码，无论花瓶值多少钱，我们该赔偿还是要赔偿的，请您放心！”
　　晚上快下班的时候，张陈玲接到了贵妇发来的微信语音：
　　“玲玲，那个花瓶的事，确实是我老公搞错了……他家的确有一件祖传清代花瓶，在我们洛杉矶的 house 里呢，不是这件，呵呵呵……给你们添麻烦了，真不好意思，我老公说了，仿品不值几个钱，就不用你们赔了，回头你把清洁费给我打打折就行了，呵呵呵……”
　　回家路上，兄妹两人热烈地讨论着这起狗血事件。
　　坐在驾驶位上的张陈光得意洋洋，“我说什么了，她就是敲诈吧！嘿嘿！我告诉你，我早就发现了，有钱人跟穷人没区别，都他妈爱碰“瓷”儿！”
　　张陈玲坐在副驾驶，表情轻松，“咱们也别把她想那么坏，再怎么说，是咱们阿姨摔坏花瓶在先，而且也不一定就是她存心想敲诈，也有可能是她老公忽悠她，她就当真了，你们男人啊，不都喜欢满嘴跑火车嘛！”
　　“也是，那女的肯定没什么文化，对古董也没什么研究……无论怎么说，这次真要感谢鹏飞和倪大爷父子！”
　　“可不！”
　　“不过，我不太明白，为啥你一定要请倪大爷来，咱把花瓶直接送去拍卖行让他们帮忙看看不也行吗？”
　　“你知道我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。咱们之前虽然怀疑，但也不敢确定花瓶的真假，就算有 99%可能是假的，万一拿去拍卖行，人家说出了那 1%的可能，告诉我是真的，那咱们岂不是很被动？到时候是赔还是不赔？按多少钱赔？正是因为有这个风险，咱们也不能一上来就报警，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。”
　　“嗯，有道理！那你是不是去之前就跟倪大爷商量好了，如果鉴定出是真的该怎么说，是假的该怎么说？”
　　“哈哈，我哥真机灵！”
　　“哪有我妹机灵！”
　　兄妹间的彩虹屁也很香。
　　“我跟倪大爷说，如果您老鉴定为真，就别出声，假装配合我拍拍照录录像，回公司再商量办法，赔钱是躲不掉的，就看怎么个赔法了。”
　　“就算是真的，还能怎么赔，咱公司是轻资产，账上也没多少钱，而且是有限责任公司，赔偿以股东认缴出资为限，公司注册资本是 100 万……除非能证明损害是由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的独立地位而造成的，否则不能强制执行股东的个人财产……”
　　平时糙汉一样的哥哥竟然出口成章，还夹杂一连串法律术语，让张陈玲一整个震惊住了。
　　“行啊哥，有点儿东西啊！”
　　“嗨，我昨天刚学的啊，研究一晚上呢！公司出这么大事儿，我能不着急上火吗？也不能什么事儿都靠你，我总得出点力吧！”
　　“牛逼！不愧是我张陈玲的哥哥！”
　　张陈玲笑着对张陈光竖起了大拇指。
　　“嘿嘿，活到老学到老嘛！对了，最近你嫂子也在学习呢，”
　　“她学什么？”
　　“好像是学插花。”
　　“蛤，她学插花？”
　　张陈玲收回刚才的笑容，撇了撇嘴。
　　“陶冶情操，总比天天闲着玩手机强。”
　　“你也知道她玩手机？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，每次你一回家她就又擦地又洗衣服的，可勤快了！”
　　听到妹妹的话，张陈光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。
　　张陈玲继续，“说真的，我们那些阔太太客户们呆着无聊才学学插花，人家是家里有矿连下辈子都不愁，靠插花打发时间顺便陶冶情操，咱家跟人家能比吗？嫂子白天没事儿干，还不如找个班上，不想上全职找个兼职也行啊，要么就看看书学点知识，还可以教教孩子。”
　　“呵，别指望你嫂子教孩子了，我看她自己都需要回炉重造一下，重新念个小学。”
　　“哥，我说话直，你可别不高兴。”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，“嫂子天天家里蹲玩手机，这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？对你们的家庭有什么好处呢？瞧瞧都小学三年级了，嫂子还不与时俱进，提升一下自己的文化水平？就她认识那俩英文单词，还没瞧瞧认识的多呢，以后可怎么给他辅导作业？”
　　“嗨，你说的都对，我没啥不高兴的！可你嫂子从小就不爱学习，家里也娇生惯养的，在咱村儿里都出了名的！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，谁让你哥摊上这么个玩意儿呢！哎，对她要求不能太高……再说孩子不还有你这个大姑呢吗？”
　　听到这话，张陈玲立刻从副驾驶位子上坐直了，“哎，张陈光，我可跟你说清楚，你家孩子的教育可别指望我，连教育这么大事儿都想外包？你也被嫂子灌了迷魂汤，想天上掉馅饼想疯啦？”
　　她越说越激动，“你们都搬来魔都三年了，心里还没点儿数吗？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人，无论贫富贵贱，不都在铆足劲儿，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而拼搏而奋斗吗？尤其是生活在底层的普通人，你自己用眼睛看看，哪里有闲人？”
　　她边说边按下车窗，指了指外面，现在正值下班晚高峰，旁边的非机动车道上，挤满了骑着摩托车穿着制服的外卖小哥。
　　“我嫂子呢，也不想想自己是处于哪个阶级，家里是什么条件，就整天幻想着退休幻想着躺赢！孩子的教育她也不在乎，她这就是典型的小农思想！既狭隘又自私！”
　　张陈玲假装嗔怒，她可算逮着个机会，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了，以前她顾忌哥哥的面子，总是点到为止，从来没戳破过窗户纸。
　　“你说的对，可咱们不都是小农出身吗，这大城市里的人，往上数几代，不也都是小农吗……”
　　张陈光没想到自己点着了妹妹的火药桶，他想辩解两句，可看见她满脸愠色，知道多说无益，“嗨，咱俩聊天你还这么认真，消消气儿消消气儿，我跟你的想法一样，回头我好好教育教育你嫂子！”
　　张陈玲剜了他一眼，不再言语。张陈光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然后转移话题，“哎，对了，你跟鹏飞咋回事？”
　　“啥咋回事？”
　　“他这么卖力帮你，是不是想回来找你复婚？”
　　“你别逗了，人家孩子都快一岁了！……对了，倪大爷父子今天下午去了杭州会朋友，明天回上海住一晚就走了，所以明晚我设宴款待他们，李鹏飞也会出席，你明晚没什么事儿的话就跟我去饭局吧！”
　　“好好……”
　　兄妹俩刚走进家门，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就扑到了他们身上。
　　“姑姑和爸爸回来了！”
　　张陈玲立刻将手中的焦糖千层蛋糕奉上，“瞧瞧，看姑姑给你买什么好吃的啦～”
　　妈妈陈红梅正在厨房里忙碌，嫂子赵娜正在客厅里弓腰擦地，看上去甚是辛苦。
　　客厅桌子上的花瓶内外，果然散落着修剪了一半的玫瑰花枝。
　　上节奏了！喜欢。